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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宾档案

陈奕迅:歌手

陈奕迅

代表作品:《十年》 《浮夸》

《好久不见》《因为爱情》

监制:张少| 主编:黄杰 | 责编:陈俊君

设计:周佳萌 | 专题编辑:孙倩 | 主笔:肖旋

视频:李楠 | 摄影:玄反影


  前两年,陈奕迅还觉得物质是个不错的东西。那时候,他喜欢音响,也在意自己的外表。那辆掷重金购买的阿斯顿‧马丁敞篷跑车,曾给过他极大的心理高潮,够拉风,又够James Bond。但现在,他已经腻烦了这种生活,物欲越来越淡,已经三年没正经逛过街了,穿的多是品牌赞助和街边店铺的创意T恤。

  他猜,“我可能真的人到中年了。”

  中年陈奕迅开始担心老花眼的问题。他戒掉了网络,重回故纸堆,看史书、做笔记。说了几百遍的“休息”也正式提上了日程,他打算两年后放慢工作节奏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呆一阵。有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受前段时间“900多张销量”的刺激,也不是对歌坛不景气的抱怨,他只是真的累了。

  出道20年,发了超过40张专辑,巡演了几百场,演了好多部被骂作烂片的电影。陈奕迅觉得自己像一个快散尽功力的武林人士,迫不及待地想再去修炼。至于要去哪里,他也不确定,可能是非洲,也可能是南美。他的要求倒也不高,比如坐公车的时候没人跟他打招呼,没有一堆粉丝涌上来喊他“歌王”,或者能自己花钱吃饭,不要有人殷勤地说“我请你吃面”。

  问题是,还有这样的地方吗?陈奕迅也不知道,他坐拥别人难以企及的愿望,自己却常常感到迷惘。

每个人都叫我歌王,但我从没认同过

  陈奕迅最近有些烦。去年讲述人和人相处关系的粤语专辑《The Key》,虽然制作水准一如既往,在台湾的销量却不太理想。在马世芳的节目《音乐五四三》中,他自曝这张专辑仅仅卖了900多张,“我的妈呀!原来那么惨烈!”让他打击更大的是,节目中他要短暂休息的“例行complain”,成为了台湾媒体耸动的新闻素材。隔天,关于他“因专辑销量受挫,欲告别歌坛”的新闻就被推上了头条。


  这之后的几天,死忠歌迷忙着发帖,呼吁为这张专辑冲销量。陈奕迅则忙于辩解,“误会啦,广东话专辑,而且是没发行多久,又是在台湾,900张还好吧。”这本是一次自嘲 ——但这门技术,陈奕迅总掌握不到诀窍。他习惯了口无遮拦,渐渐也习惯了媒体的误读。他也知道不好,但要他改,好像很难。


  与尴尬的专辑销量相比,陈奕迅频繁的巡演则像是对这个唱片落寞时代的讽刺。仅“Eason's Life”巡回演唱会就超过40场,明年的巡演也已经排到了年底。从今年四月起,他每周五六日都辗转在不同的城市;其间,他还参演了杜琪峰的新作《华丽的上班族》,并发行了新专辑《Rice & Shine》,几乎没有时间回家。因为身体吃不消,他把五月的南宁演唱会挪到了八月,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。


  陈奕迅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,香港的家成了他最渴望的地方。他对“歌神”和“歌王”的称号感到麻木,也不想听到前辈们语重心长地说“香港乐坛靠你了”。除了上扬嘴角说一声“谢谢”,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表达的,“每个人都这么说我,但我从来没有认同过。我感谢大家的赞美,但如果是为我好,可不可以不要光说一个头衔?”


  他希望有人理解,长期的消耗最终将导致什么。“我觉得我已经快用尽我过去40年所有的武功了,我还有精力,但我没有新的技能,我需要一些新的启发”,陈奕迅说。


  去年冬天,他到英国玩了一个月,笑称“避难”。气候的寒冷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,但还不够,接踵而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再次感到窒息。唯一值得指望的是,他与环球的合约快要到期,巡演也将在明年年底结束。他打算二零一六年休息半年,过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,“比如说在非洲躺一个月,看看狮子、看看豹子,只要是大自然就会觉得好舒服。想去一些大家不认识我的地方,不要忙着打招呼,也不希望人们因为认识我对我优待。我想体会平凡一些的生活,自己买面包、坐公交车、骑脚踏车,”他开始想象,“像以前那样生活。”


这不是个巨星生存的年代,幸好有他

  以前的陈奕迅,准确地说,20年前的陈奕迅不是这样的。一九九五年,在英国金斯顿大学留学的陈奕迅回港参加新秀歌唱比赛,梳中分油头,笑容无邪,和现在的状态相差甚远。凭借正统音乐学院的出身和模仿张学友的高难度唱腔,他一举夺冠,杨千嬅是同届季军。当时的香港歌坛激战正酣,张学友、谭咏麟和张国荣们已功成名就,许志安和苏永康们则占据着一方地盘,留给陈奕迅的空间,其实不多。


  次年,陈奕迅推出首张个人同名专辑《陈奕迅》。这张专辑让他与黄伟文、林夕结下了不解之缘,也就此奠定了“双面 Eason”的结构。《爱情,幼稚》是陈奕迅和林夕的首次合作,林夕只是随便写了写——他看不上这个初出茅庐的选秀新人,这首歌也成为了林夕“最不满意的词作”。但在日后接受采访时,林夕回忆,自己去录音棚听陈奕迅录《爱情,幼稚》,立刻发现他低估了后者。作为某种回报,他将《K歌之王》、《富士山下》、《兄妹》、《你的背包》、《与我常在》等包含着亲身体验和内心领悟的作品交给了陈奕迅,并借歌词向这名年轻人传道授业,尽管陈生有时候需要“过几年才能恍然大悟”。 陈奕迅说,《富士山下》中的那句“何不把悲哀感觉,假设是来自你虚构,试管里找不到它染污眼眸”,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理解。


  黄伟文则是陈奕迅的损友。他们出道的时间相差不远,都爱说话、爱买衫。他们的合作更像是同龄人间因交情的浅深而渐入佳境的隐喻。一个不羁、洒脱、外热内冷的陈奕迅在黄伟文的遣词造句下显山露水。而这个陈奕迅,是陈奕迅本人。有歌迷甚至评论道:“林夕引进门,皈依黄伟文。”虽然这种说法有点以偏概全,却能体现出黄伟文之于陈奕迅的位置。


  首张专辑之后,陈奕迅陆续推出了《与我常在》和《我的快乐时代》等作品,逐渐受到大众认识及注视。二零零三年,他凭国语专辑《Special Thanks To...》夺得台湾金曲奖“最佳国语男演唱人”和“最佳专辑”,成了继张学友后首夺这一奖项的香港男歌手。二零零五年的《U87》更被《Times 时代周刊》选为当年“最值得购买的五大亚洲唱片”。


  这期间,香港经历了SARS,梅艳芳、张国荣、黄霑先后去世,唱片行纷纷倒闭,歌坛越发沉寂。张学友对陈奕迅说,“你们真是生不逢时,我们那时候出专辑在香港都卖几十万张,新人最少也有五万张。但是现在呢?” 陈奕迅在离开英皇娱乐时,也曾经悲观地说过:“这不是一个属于巨星的时代”,引得无数唏嘘。


  现在的陈奕迅不那么想了。他很感恩自己搭上了黄金时代的尾班车。他觉得自己有福气,“香港最厉害的时候,八十年代可能有十白金(一白金等于五万张)。到我这个年代,《Shall We Dance? Shall We Talk!》和《Special Thanks To...》也能过十万。嗯,到后来可能是几万了,但我的(销量)是跌得很稳的那种,这是市场的问题,音乐品质没有变化,只有越来越好。”


踏入中年,我越来越不时髦了

  上个月,陈奕迅刚刚过完四十岁生日。太太徐濠萦在Instagram上贴了一家三口在草地上享受悠闲时光的照片。照片中的陈奕迅有了爸爸的感觉——他成熟得很慢,女儿陈康堤出生后,他一度觉得“很超现实”,直到康堤九岁,他才找准了角色。


  陈康堤是陈奕迅唯一感兴趣的年轻人。他希望用一种“隐蔽”的方式引导她成长。在陈生的房间有一只小喇叭,他常播放一些自己喜欢的歌曲,吸引女儿的注意,“我不会说这个是好东西,她自己感兴趣的就会问。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交流。我觉得这样比较有空间一点。因为这个世界人越来越多,空间越来越少了。”


  除了女儿之外,陈奕迅很少关注当下的热点。他的两个微博账号“陈奕迅所长”和“吹神”都用得比较少,偶尔用Instagram发发照片。几年前,陈奕迅热衷过一阵子微博,他会翻看粉丝给自己的留言,看久了还会生气,“你可以接触到人家对你的评语,但你不能保证每一个都是你想看到的。我就选择不看了。我自问不能做到看完好像没看一样,所以算了。我人太敏感,澳门金沙国际:太执着。”陈奕迅说。


  他开始正视自己的衰老,比如老花眼,“我不害怕,我觉得要来就来,这个是没办法预防的嘛。”他尽量避免使用数码产品,看剧本用A4纸,或者干脆看书,翻着纸页,几小时也就过去了。


  因为张嘉佳的小说和叔叔的经历,他常常幻想自己身在南京,跟同龄人一起经历大时代的变化。人届中年,他的想法和态度都有了明显的改变。一个显著的表现是,他越来越不时髦,变成了一个“老派”的人:已经三年没有正经逛街买衣服,身上穿的T恤是朋友送的,鞋子和裤子都是品牌赞助。


  他低头想了想——最开始是没有时间逛,后来也就习惯了。


  几年前,陈奕迅还和“物质”打得火热。他最出格的举动是找各种借口买了一台 Dream Car——阿斯顿•马丁的敞篷跑车。为了这辆车,他给经纪人、公司老板和好友苏永康分别打过电话,又反复考虑了两天。交上定金的时候,他极为兴奋,车还没到就已经喜笑颜开。


  但四十岁的陈奕迅否定了三十八岁的自己,他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鼓励。今年,母校伦敦金斯顿大学给他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,在这之前,他只是这所学校的建筑系肄业生。原本他是打算拒绝的——“荣誉”两个字让他觉得有些丢人。但陈父阻止了他,说他欠自己一个学位。典礼上,陈奕迅发言:“我并不觉得我已经成功,我一直仍在学习之中,成功对我来说,是有一颗仁慈及充满爱的心,因为我觉得人能做到这个境界才永远无敌不败。”


  在这个过程里,他败过。现在,他准备闲云野鹤地赢回来。


好在,我对未来还抱有希望

  前几天,陈奕迅去参加了一档节目的录制,再次被问到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:“你究竟是要坚持自己的音乐梦想,还是踏踏实实的找一份工作?”提问的是一个还有单身母亲要养的音乐人,虽然已经出过作品,但全场仅有一个人听过他唱歌。主持人说,至少有一个人听过你唱歌,那就继续坚持吧。陈奕迅当时附和了这种说法,但心里想的是“还是不要吧!”他觉得如果现实状况不允许,把音乐当成兴趣是最好的方式。


  这是他做音乐的心态,但绝对不是结果。这些年,除了林夕、柳重言、黄伟文、刘志远、潘源良、刘卓辉、周耀辉、金培达这些业界熟知的大佬,陈奕迅还致力发掘年轻的、非主流的音乐人,小尘埃和岑宁儿就是他这两年颇为关注的。他说,自己之所以对香港乐坛叹气,是因为还爱着那个地方,“如果不评判就不会有叹息了,还是因为爱。”


  香港乐坛让他叹息,幸运的是,内地和台湾乐坛还有可取之处。台湾的艺文气氛浓厚,适合香港的何韵诗、卢凯彤等音乐人的发展。内地也有一大批他喜欢的音乐人。他很欣赏朴树、老狼、万晓利,觉得万晓利的《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》简直是太好听了。他跟周迅的首次相识是在音乐的颁奖典礼上,当时周迅给了他一盘自己的专辑。那张专辑的制作人火星电台,成为了陈奕迅这张新专辑《Rice&Shine》的制作人之一。


  尽管外界大谈“唱片已死”的概念,陈奕迅远没有那么悲观,他还在筹划着能出一张黑胶唱片,“ 我对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,现在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拉扯,但毕竟还没有断。我相信先死而后生、物极必反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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